文 | 墨白(媒体人)
一名乘客在飞机上被餐车碰了一下手肘,当场辱骂乘务员,逼得对方跪下道歉,最后自己潇洒离去,没受任何惩罚。
这合理吗?
9月28日晚九点,东航合肥飞大连的航班。乘务员推餐车送饮料,碰到了一位正在睡觉的男乘客的手肘。目击者说,没破皮,没红肿。乘务员当场反复道歉,乘务长过来安抚,冰袋也敷上了。一件再小不过的服务事故,到这一步,本该翻篇了。
但乘客却不依不饶,还威胁说,要么让我踹一脚。
接着是粗俗的辱骂,是威胁脚踢乘务员。乘务员哭了,先后跪下去两三次。安全员介入后,事态才平息。落地后,医护人员上机检查:无明显外伤或肿胀,无须处理。他拒绝送医,自行离开。
一件没有伤的事故,最后以一个人跪下收场。这正常吗?
我翻了这几年民航公安公布的机闹案例,按处置结果排了个队。排完发现,这张队列表,本身就是答案。
第一档,刑事。潘某某没赶上飞机,扬言机上有炸弹,航班延误两小时,法院判了拘役五个月,缓刑六个月。亚航曼谷飞南京那班,乘客泼热水、扬言炸机,航班被迫返航,人被列入不文明记录。
第二档,顶格行政拘留。2024年3月,张某降落后拉开应急舱门,滑梯释放,返程航班取消,行拘十二日。2025年5月,长沙飞昆明一男子嫌机舱闷,落地后擅自开了舱门,全机滞留二十分钟,行拘十三日。醉酒霸占头等舱的,行拘十日。在卫生间吸电子烟触发烟雾报警的,照样行拘起步。
第三档,一般行政拘留。2023年11月,三名乘客因为座椅靠背打起来,行拘加罚款。2025年7月,川航航班上五个人因为聊天声音动粗,三人行拘两人罚款。辱骂乘务员泼水的、打了乘务员耳光的,都在这一档。
第四档,无事发生。去年7月川航那位白金卡常客,屡飞屡闹,强闯后舱,辱骂乘务组,逼得一名空姐辞职。航司的表态是不对当班乘务组处罚。闹事的人呢,照飞。还有这一次:辱骂,威胁,逼跪,落地后自行离开。
四档排开,规律清清楚楚。处置的烈度,跟行为的恶劣程度没有关系,跟后果的外溢有关系。
动了飞行资产,判刑;动了航班时刻,拘留;要是你只是辱骂一个人、威胁一个人、逼一个人跪下,那你什么事都没有。落地,起身,走人。
辱骂和威胁不违法吗?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白纸黑字:公然侮辱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东航的通报里自己写着,该旅客“威胁脚踢乘务员”。
要件齐了,程序没有启动。
数据也是这个方向。2023年7月起民航公安开展机闹专项整治,一年多处理669起,行政拘留311人次。听着不少,可把这些案例拆开看,几乎全是动了设备、动了拳脚、造成延误的。纯粹的辱骂,纯粹的羞辱,一起都找不到。
首批86名限制乘机严重失信人,全是藏匿危险品的。辱骂乘务员不进名单,逼乘务员下跪不进名单。
或者,一个乘务员的下跪,根本不算是损失?
无非就是对内部人员的处理罢了。
事发那两天,关于乘务员会怎样,市面上流传着三个版本。
东航资深空乘对媒体说:有标准处置流程,乘务长有权升舱、赔积分、赔代金券,投诉影响有限,不影响排班。
东航内部人士对齐鲁晚报说:按公司相关规定推测,乘务员大概率会被处罚。
《南风窗》此前采访的在职空乘和前乘务长描述的是另一条链:写情况说明,扣分,扣绩效,降级,严重时停飞。
三种说法互有出入,但指向的是同一种处理路径:这是里面可能会被处罚的。
所以说,突然理解工程人员为什么要下跪,因为他面对的可能是未知的处罚。
先不说制度是否合理,单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这是对人性之恶的纵容。
当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上了飞机,面对提供服务的空乘人员,突然会露出那么丑恶的嘴脸。
在所有公共交通方式中,航空服务最为饱满。贴身餐饮,微笑,蹲式服务,给足了乘客情绪价值。乘客买的看起来是一张机票,附赠的是两三个小时的服务体验。一个陌生人对他微笑,下蹲,递水,不能反驳。
但正因为这种服务,反而给了一些人一种身份错觉——日常生活中,没有人对他谦卑,没有人对他言听计从,没有人可以让他呼来喝去。但是这一切在航班上似乎都可以实现。
于是,人性之恶被放大,思想中的小辫子开始张扬。
其实这类人在生活中非常多,只不过可能因为他自身的地位不够高,财富不够雄厚,社交关系盘根错节,无法释放自己的欲望。
他们表面上是普通人,但一旦置身于特殊场合,例如遇到对其恭恭敬敬的空乘人员,其人性之恶便会立即爆发。
可以想象,如果这种人爬上高位,掌握了权力、金钱与财富,他们会变成怎样的人。
所以,全网的愤怒,与其说在同情空乘人员,不如说人人都在那几秒的视频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客户骂到不能还口的,被领导训到只能点头的,被按着头先道歉再说话的。
但把这笔账全记在人性头上,恰恰是这套系统最想要的结局。
系统希望,社会中所有的不公,都可以由我们自己的情绪来消化,这样的社会,最稳定。
把羞辱的价格标成零,把下跪开除出损失清单,让“踹一脚”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都是这个系统在上述思路下,长期运作的结果。
飞机把人送上云端,只要十几分钟;让一个劳动者在云端站直,到今天我们还没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