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9月24日早晨,游本昌在北京去世,93岁。第二天上午,刘欢在上海去世,63岁。
仅相隔一天。
一个93岁高龄善终,算是修得正果,身登佛位;一个63岁,在艺术家普遍高寿的今天走得格外早,让人意难平。
先后两条讣告,让我在感慨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一个疑惑。
过去三四十年,我们的演艺圈出过一大批艺术家。逝去的游本昌、刘欢,尚健在的李雪健、六小龄童等,这些人像艺术行业的常青树:艺德、演技、阅历,都经得起一代又一代人反复看。
而反观现在,影视作品比过去多得多,歌曲比过去多得多,可掰着指头数一数,今天的中青年演员和歌手里,有谁能够长成未来的常青树?
我感觉没谁有这个潜质。
是现在的演员没有艺德、没有演技、没有唱功吗?
我不这么看。人不会退化。十四亿人的国家,总不能只说老艺术家有艺德、有演技、有唱吧?难道现在那么多艺术学生和演员,就挑不出几个具备这些素质的人吗?
这不合理。
如果真挑不出,那问题一定不在人身上。
问题在时代身上。这个时代,已经不允许再长出常青树了。
游本昌,1985年演济公的时候,已经52岁。
在那之前,他跑了将近30年龙套,演了79个角色,几乎全是小角色。
今天的人看到这份履历,第一反应是励志:坚持就有回报,熬得住就能成。
但励志故事遮住了一个更要紧的问题:一个演员,怎么能够跑30年龙套,还留在这个行业里?
你把这个问题平移到今天试试。一个横店的年轻演员,连演二三十个配角之后,经纪公司还留他吗?他自己还留得住吗?
为什么游本昌能够潜心在演界中锤炼、打磨、沉淀?
游本昌是上海戏剧学院科班出身,进了话剧院,按月领工资。跑龙套不影响饭碗。当时整个行业就那么大、就那么慢,一部戏磨一年是常态。慢,手艺就有时间长出来;有单位,成名之前,人就能活下去。
我们不否定游本昌本人的毅力与决心,但我们仍需接受另一个朴素得近乎无趣的现实,他有一个体制内的饭碗。
刘欢的结构更妙。
在他的励志故事中,有人会津津乐道:1993年拍《北京人在纽约》,剧组经费紧张,刘欢几乎零报酬,把整套编曲设备搬进剧组住的宾馆,四十天昼夜不休,写了7首歌、80多段配乐。
但在励志之外,还有另外一段故事:他不是音乐学院出身,他在国际关系学院读的是法国文学,毕业后站上了讲台,一直教到退休。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人,即便在音乐界颗粒无收,也能体面地生活。
而现在,无论是歌手还是演员,资本都不会给予他们如此宽容的成长空间,也不会提供如此肥沃的土壤。
组织经济学威廉姆森有个核心洞见,当一种资产“专用性强、回报周期长”时,它只有在长期雇佣关系里才会有人投资。演技恰恰是这种资产——需要好剧本、好导演、好对手戏才能变现,变现前要练几十年。
编制就是演技的保险柜:跑30年龙套不会被解雇,慢变量投资有时间复利。
而现在,那些演员再也没有这种机会,甚至他们正在被AI演员替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观众的娱乐习惯彻底变了。
那个年代频道就那么几个。《渴望》播出时收视率90.78%,意思是有电视的家庭几乎全在看。
济公1985年首播,此后重播了四十年,孩子看完,再放给下一代看。
刘欢的歌更是一部接一部踩在国民事件上:1990年亚运会《亚洲雄风》,1998年《水浒传》《好汉歌》,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我和你》。那晚8.42亿中国观众看开幕式,收视份额83.7%,开着电视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在听他唱歌。
一部戏,一首歌,够吃一辈子。重播、翻唱、再授权,《好汉歌》到今天还在长利息。
这几样东西,在短短十几年里,先后崩掉了。
首先是内容。当年内容稀缺,央视和几个大台掌握定价权;现在内容过剩,2024年微短剧一个品类的市场规模就达到505亿,超过了全年电影票房的425亿,用户五六亿人。一部短剧几天拍完,出了爆款,同行立刻复制同款。
短剧热榜上的关键词是什么?夫人、总裁、归来、大佬、重生、豪门。
没有人记得艺术,也没有记得的演员。
当然,很难说是观众变俗了。
观众没有变俗,观众只是没时间了。
当成千上万部剧同时涌到眼前,人只能根据最直观的本能进行判断:脸熟不熟,坏不帅气,题材够不够刺激劲爆,有没有话题。
演技这种需要慢慢品尝的东西,第一关就被过滤掉了。
资本天生喜欢立等可取的资产:脸庞、身材、话题、粉丝数。花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在任何一份年度合同里都算不过账。横店里那些22岁的年轻人,缺的不是天赋,缺的是让天赋慢慢变现的30年。
有人会说,好东西自己会发光,市场最终会奖励品质。
《大明王朝1566》了解一下。2007年播出,剧本、表演、制作,各个环节几乎无可挑剔,今天豆瓣9.7分,公认的国产剧天花板。
但当年首播,收视率不到0.5%,续集无人投资。
慢时代的好东西尚且如此,快时代更不会等谁。
时代自己也做过一次对照实验。
2008年北京奥运,主题曲《我和你》,给了唱了二十年国民金曲的刘欢,让他站到8.42亿人面前。
2022年北京冬奥,推广曲《一起向未来》,独唱版给了20岁的顶流易烊千玺,再配一个群星版,靠短视频挑战赛传播。
同一个国家舞台,选人逻辑从谁的声音配得上这个时代,换成了谁的流量能放大这次传播。易烊千玺已经是同代人里最被认可的之一,放到同样的位置,也没有再长出一首《我和你》。
这不怪他,舞台的玩法换了。
所以说,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资本和观众,能够拿出三十年,让一个演员缓慢沉淀、厚积薄发。
游本昌和刘欢这批人,说幸运也幸运,说不幸也不幸。不幸,是他们年轻时没有现在的流量;幸运,恰恰是他们走红的时候还没有流量。
他们正好度过了三段好日子:年轻时,有单位替他们的手艺支付时间;中年时,有稀缺的频道替他们的作品定价;壮年时,有全民电视替他们完成加冕。三段无缝衔接,一辈子正好走完。
这样的窗口,一个时代最多开一次。
有人会反驳,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张颂文默默无闻二十多年,《狂飙》一朝爆发;刘欢2011年给《甄嬛传》写的原声,到了短视频时代还在被一代代年轻人翻唱。
是的,窄门里偶尔还跑得出人。可你仔细看:张颂文吃的是二十多年的存量,《甄嬛传》吃的是九十年代攒下的本钱,2019年刘欢55岁上《歌手》拿歌王,靠的还是八十年代那些歌。
老本在新时代照样取得出来,甚至更值钱,但没有一件,是从零开始攒的。
而现在的年轻演员,一旦冒头,就必须全力狂奔。没有时间成长,没有时间沉淀,只能不断内卷、不断透支,要么被卷死,要么退出。
所有人都不再是艺术家,都只是艺术民工。
所以,当我们质问这个年代为什么出不了大师的时候,不妨换个角度想:以前是频道时代,现在是算法时代。以前,人是作品的主人;现在,每个人都成了算法的工具。
算法要完播率,要转化率,要下一个爆款。
它唯独不要四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你。
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中国。
好莱坞最近十年一直在密集讨论电影明星之死:能单靠名字开票房的,只剩60后、70后那几位,汤姆·克鲁斯、丹尼尔·戴-刘易斯、莱昂纳多,40岁以下的无人接棒,漫威干脆用IP代替明星脸。
日本的高仓健、渥美清那一代国民演员之后,同样后继无人。
不同国家,不同制度,同一个结果。说明变量不在哪国人身上,在时代身上。
从频道时代到算法时代,所有人失去了成为常青树的土壤。
我们送别的哪里是两位艺术家。
是一片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