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知道吗?现在很多国家照明用的灯杆都是中国制造。而中国的这些产品主要在哪里呢?在江苏高邮郭集。本地人陈国清回忆,早年田一淹就没粮,连附近乡镇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就是从这个穷地方起家的灯杆产业,如今拿下了全国近七成市场。
1976年,盘塘大队请来会做镇流器的陈景春,办起照明电器厂。镇流器是灯里头的一个电器配件,个头不算什么大东西,可就是要做这个,小厂也得东拼西凑:生产队卖了两头猪,才凑出启动资金;厂房借旧仓库,熬绝缘胶的设备没有,就拿社员家里的汤罐来用,支起土灶烧柴;轮到买材料,钱还紧张,连村民卖鸡蛋攒下的钱也借来了。
到2025年,高邮灯具制造产业链有近200家核心企业,背后还有千余家配套企业,这门产业带动了4万余人就业。一个最初为村民多找条吃饭出路的工厂,最后带出的是许多家庭的工作。一门从卖两头猪凑本钱起步的生意,中间这几十年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下面就从头讲起。
谁不想把日子过得体面一点?可早年的郭集,三面环水,地势低,村民的收入靠种田,一场大雨就可能淹掉田里的庄稼。干活的力气有,肯吃苦的人也有,偏偏一家人的饭碗,连一场水都未必扛得住。
想多找条出路,往外走又不方便。去扬州方向只有一条路,到高邮县城还得坐船。如今别人要向这里买灯杆,那时村民要挣一笔田地以外的钱,得先从这个闭塞的乡下地方走出去。
别人的工厂有什么设备,先顾不上;自己得先把这口熬胶的罐子架起来。猪养大了才卖得掉,鸡蛋也是家里一笔笔攒的钱。办厂要是折了,落空的就是这些人掏出来的家底。
陈景春带着徒弟在夜里做,一夜也就十几个镇流器。做好了装进麻袋,他背着货赶汽车、挤火车、乘轮船,去找城里管路灯的部门。乡下小厂没有摆在村口就能等来的买家,货要卖出去,人先得一趟趟跑出去。
一群连办厂的钱都要这样凑的人,后来凭什么撑起了这么大的产业?他们最先找出的办法,是让别人压在仓库里的货,变成自己继续做灯的本钱。
转机来自一批别人想处理的库存。陈景春到成都出差时,听说山东淄博一家无线电厂有几千台镇流器待处理,便赶过去,以每台5元买下,测试、检验、包装后,再以每台16元卖给自己的客户。
同一种东西,在一家厂里是积压,在他手里却能变成周转的钱。中间差的,是他已经跑出了一批需要这些产品的买家。先前背着麻袋到处跑的功夫,在这笔生意里用上了。
有了这笔积累,厂里才从零散制作往批量生产走,又开发灯杆、灯具等产品。客户需要的东西能多做几样,工人也能多学几样。陈景春带来的本事,逐渐有更多人会了。
一家厂由此带出来的,不只是更多产品,还有会生产、会跑销的人。后来有人另立门户,办起自己的企业。工厂一家家增加,灯具产业的范围也从盘塘向周边展开。能挣钱的路被走通过一次,后来人就有了可以学的对象。
赵金银是下一批从销售走出来的人。2002年离开学校后,他拿着一两页产品介绍往外跑。据他回忆,第一笔大单,是在去武汉途中拿到的:车经过湖北一座县城,他发现当地没有路灯,便下车去找路政部门,谈成了生意。
赵金银又做了多年销售,积攒资金,直到2011年才创办诺尔照明。从离校到办厂,中间那些年,他先得弄明白货卖给谁、项目怎么谈,才轮到自己组织生产。
这时的高邮,也和陈景春刚来时不同了。做杆子的、做灯具的、做表面处理的、供材料和配件的,已经能在本地找到。后来开厂的人,不必连熬胶的罐子都从头凑,更不必把一盏路灯的所有零件都揽到自己厂里。
一根钢制灯杆要经过裁剪、折弯、焊接、打磨,再做镀锌防腐等处理。它常年立在户外,上面挂灯,下面连着基础,接缝有没有焊好,表面能不能经受风吹雨淋,都是实打实的活。
这些工序如果全由新厂独自承担,设备、工人、材料都要备齐。当地有专门做某道工序的企业,接到订单的人就能找它配套。做得熟的工厂服务更多客户,新来的企业也有条件把第一批货交出去。
这才是一家小厂长成一地产业时,留下来的家底。最早的人解决自己怎么活下去,后来的配套,让更多人有了开工的可能。邻近的同行固然会抢生意,也可能正好是替你做配件、完成加工的那家厂。
高邮人没有一直守着最早的灯做下去。现代照明从手工作坊起步,2004年投入近千万元开发八款灯具,到2008年又投入太阳能路灯研发制造,拿到了山西新农村建设的招标订单。太阳能板把光变成电,电池把电存起来,夜间再供给灯具,配上控制器才能按要求工作。一盏灯增加了这些部件,制造厂就得把不同零件配合好。原来积累的制造和销售经验,接上了新的产品需求。
市场越做越远,交货要求也跟着上来。2023年,开元太阳能照明说起过老厂的难处:场地不足,厂区分散,管理也分散,国内外大客户的验厂和生产要求越来越高。
样品做得好,还得整批做得一样好;按时交货,也不能只靠临时加人赶工。开元把新的灯杆厂房投入使用,更新数字折弯和合缝焊接生产线,提高精度与一致性。曾经借仓库、凑器具的产业,如今要继续拿订单,就得为设备和管理花新的钱。
这家企业还做了一个取舍:不投标工程,集中做太阳能路灯制造和出口,产品销往越南、泰国、尼日利亚等市场。有人把生意往安装维护延伸,也有人专心制造,说明这一片产业已经容得下不同做法。
全国市场份额做到这么大,当然值得扬眉吐气。但高邮接下来遇到的困难,也发生在做大之后:普通路灯价格竞争激烈,产品要往智能化走,原先会加工金属、会卖灯的经验,不够用了。
把通信、监测和照明装在一根杆上,得让设备一起工作。哪盏灯坏了,系统能不能知道;亮度要调整,工作人员能不能操作。这些事需要软件、控制和研发人才,不能只靠老师傅的焊接手艺解决。
豪纬的郝炳和就吃过研发的亏。2023年他接受采访时谈到,前两年投入方向有问题,损失了上千万元。做出新东西之前,钱先花了,方向却可能走错。这是创业者讲出来的实际损失,不是换一块智慧照明招牌就能跨过去的坎。
人才也不好招。诺尔靠高薪聘请与内部培养补团队,豪纬则把研发放到南京江北新区,制造继续留在高邮。需要的人往外找,已经积累的配套留在家乡。产业做到了全国,并不等于所有新本事都会自己长到厂门口。
豪纬后来接下的一笔工程,能让人看明白这场升级要做成什么。2023年,它中标安徽亳州城管管理的4.2万盏路灯改造项目;到2024年,这批灯已经完成升级。
这个项目除了换光源,还把后续管灯的事接了过来。以前发现故障,靠巡检,或者等人打电话报修;改造后,故障会自动报警,工作人员能从系统知道,再安排维修。单盏灯可以分别开关、调整亮度,企业还负责能源管理与日常管养。
工厂的本事于是要管到货车卸货之后。灯省不省电、坏了多久能发现、维修能不能跟上,都成了买家实际得到的东西。路灯还是立在路边的那盏灯,围着它要做的生意,却比造一根杆长得多。
我更看好高邮接下来从旧路灯里做出的新生意。已经有灯的城市,并不等于没有照明需求了。只要节能改造能把电费降下来,控制系统能让人少跑冤枉路,日常维护能把故障及时排除,管路灯的人就有理由为这些本事付钱。
顺着这条需求看,机会也有了具体去处。会安装维修的人,可以接改造与管养;懂软件和设备的人,可以做控制系统调试;做加工的小厂,可以把焊接、防腐和配件做好,跟着承担项目的企业供货。做出口的厂,也还需要能接洽客户、处理交付的外贸人员。
到2026年7月,高邮龙腾照明的路灯产品已经能装上小型机巢,让无人机停靠、充电、传数据,用于道路巡检。一根杆子能干的事情还在增加,但往后更值钱的本事,多半是把其中一件事长久做可靠,让买家敢继续交给你。
高邮已经有了把路灯卖到远方的本领。下一步,它要挣的,是远方那些灯装好以后,仍然愿意找高邮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