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博前院长被判,但《江南春》的账仍未算清

2026-09-19 10:59:5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9月16日,新华社发布消息,南京博物院原院长徐湖平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20万元。此前,他已经被开除党籍、取消相关待遇。

  与他一同受到处理的,还有原省文化厅、省文物局、南京博物院、原省文物总店等单位的相关人员。通报显示,共有24人受到开除、撤职、降级、党内警告等不同处分。

  不少媒体因此得出结论,“南博事件尘埃落定”,然而不少人心里大概都会问一句:“难道这就结束了?”

  这起案件的判决掀开了我们的记忆,一批馆藏文物流失近30年,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仇英的《江南春》图卷。

  1959年,近代收藏家庞莱臣的儿子庞增和,将137件家藏书画捐赠给南京博物院。按照捐赠人的原意,它们应成为公众可以看到、研究者可以使用的文化遗产。可以说,这一举动中承载了对博物馆系统无条件的信任。

  他们和公众都没想到的是,其中几件画作离开了博物馆。

  上世纪90年代,时任南京博物院常务副院长的徐湖平违规签批,最终同意该馆一批书画调拨到原省文物总店销售。

  1997年,文物总店库房的一名保管员挑出了其中的《江南春》。当时此画标价25000元,他把价签上的数字改成了2500元,随后安排他人出面,以2250元的价格买走。

  之后近30年,这幅画一直在市场上流转。直到2025年5月,它出现在嘉德的拍卖预展目录中,估价达到8800万元。庞增和的后人庞叔令发现后向国家文物局举报,拍卖才被紧急叫停。

  接下来的调查发现,当年的137件书画里,132件仍然在馆藏之中,南博无法提供包括《江南春》在内的5幅捐赠画作的下落。后经追查,这5件画作中,共有4幅被卖出,其中《江南春》图卷、《仿北苑山水轴》和《双马图轴》已被追回,而《松风萧寺图轴》至今无下落。《设色山水轴》则未流出南博,在库房中找到。

  公众的疑问首先是“这些画是违规调拔的,为什么这么久才被发现?”更大的疑问是:“本已进入公共收藏体系的文物,却进入市场流通,违规责任最后应该落在哪里?”但这次的判决却没有回答以上问题。

  徐湖平这次被判刑,罪名是受贿罪。法院认定,他利用担任常务副院长、院长等职务的便利,在工程承接、商业合作等方面为他人提供帮助并收受财物。

  简单说,这项刑事判决所处理的,是他受贿的行为。

  仔细看看通报,当年违规调拨、出售《江南春》等文物的问题,没有以渎职类犯罪对这一行为单独追究刑事责任,而是作了党纪政务方面的处理。

  公众一直在质疑的问题:一位博物馆负责人违规签批,几件捐赠文物因此流入市场,其中一幅后来价值近亿元。整件本身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又应该由谁承担责任?目前公开的通报,并没有把这部分原因讲清楚。

  当年的违规调拨为什么没有进一步追究刑事责任,是因为证据问题、追诉时效问题,还是法律上对相关行为有其他认定?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所以,3年刑期、20万元罚金是不能给这一事件划上句号的。

  再多想一层,那就是文物本身。《江南春》等画作当然有市场价值。但它们还有另一层价值:最初来源如何?谁收藏过?什么时候进入南博?是否有过修复?对它们有过哪些著录和研究?曾经在哪里展出?这些信息共同构成了它们的历史。

  一件件文物的历史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的文化记忆。

  一旦它们突然离开这套体系,进入一个缺乏完整公开记录的私人交易链条,几十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很难再完整还原,文化记忆自然也随之断裂。

  《江南春》等四幅画作虽然又回到了南博,但从1997年到2025年,这28年间的流转经历,并不会因此而自动恢复。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也不能忽略。这些画当年之所以能够被调拨出去,与“赝品”的鉴定结论有关。据相关调查,这5件画作当年先被认定为赝品,随后才进入了调拨和处置程序。而庞家后人一直认为这些画并非赝品。

  如果一件文物的真伪判断,最后直接决定了它能不能离开博物馆、能不能进入市场,那么鉴定就不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也就是说,鉴定结论如果和利益发生联系,那么更应该做到程序的公开、透明。显然,南博没有做到这一点。

  我们当然可以计算2250元和8800万元之间的差额,也可以统计判了几年、罚了多少钱、多少人受到处分。

  但对于一件文物来说,真正难以计算的,是它的文化记忆的中断,还有公众对博物馆、鉴定和捐赠制度的信任。

  所以,不能以尘埃落定来了事,接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年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相关责任究竟如何划分,以及以后怎样避免类似情况发生,希望这些问题可以被回答,否则追问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