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开屏广告这个事，不知道大家讨不讨厌，反正我是很讨厌。

　　三个月前，一个在网上公开吐槽开屏广告的人，全网账号被批量封禁，并且公开道歉。这个事儿有多离谱，听我慢慢说。

　　2026年6月，有274万粉丝的博主“销冠李老板”，暴雨天在高速匝道上语音唤醒导航。软件刚打开，车刚好碾过减速带，车身的震动触发了“摇一摇”，页面直接跳到了电商。等他分心切回来，后方大货车呼啸而过，险些追尾。

　　他连发视频怒怼。平台客服的方案是让用户自己去设置里关掉个性化推荐，他不认：“规避风险的责任，不应转嫁到用户身上。”6月23日晚，“开屏广告没了”冲上微博热搜榜首，高德、百度地图、网易云音乐纷纷撤下摇一摇广告。他当时发视频说：发声有用。

　　四天后，广告悄然恢复。

　　9月22日，他全网账号被批量封禁，发视频道歉：作为公众人物，不该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乱发声，向受到影响的品牌和企业道歉，以后不再提任何无关的事情。

　　封号原因，至今没有任何官方说明；道歉和封号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也没有人给答案。但这都不重要。任何产品设计的罪，都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来揭发。李老板公允不公允，是李老板的事；摇一摇有没有问题，是摇一摇的事。

　　这两件事，一件都抵消不了另一件。

　　例子多得很。今年8月30日凌晨，济南一位65岁老人突发心梗，患过脑梗的父亲抓起荣耀手机打120，上滑解锁的瞬间误入全屏“魔法画报”，退出按钮藏得极深，报道的原话是“连年轻人都要愣很久才能找到”。家属说，就耽误在这几秒，黄金四分钟过去了，人没救回来。第二天剧情反转：第三方见证下，家属澄清电话其实拨出去了，并向荣耀道了歉。一场悲剧叙事被证伪。可悲情故事被证伪，不等于开屏广告侵占应急通道的风险被证伪——那个页面挡在拨号动作前面，是事实；无非是耽误十秒，还是耽误四分钟的区别。

　　再比如深圳，邻居家起火，报警之后按提示点链接上传现场视频，浏览器的开屏广告先蹦了出来，卡了将近一分钟。这事和消防短信没有关系，但必然和浏览器有关系。报警的最后一环，握在一家开屏广告赚钱的公司手里。

　　如果你觉得这些只是极端个案，看看数据。黑猫投诉上“摇一摇”相关投诉2600多条；工信部累计通报了50多批次；有媒体估算，开屏广告和摇一摇跳转每年偷走用户20亿个小时。20亿小时是什么概念？

　　折算下来，相当于2800多个完整人生的长度。

　　这么遭人恨的产品能活得这么好，背后一定有条粗壮的链子。

　　单次误触跳转，平台分成三毛到两块钱；头部App一天相关收入，数十万元。开屏是曝光率最高的广告位，业内叫它“品牌广告中的爱马仕”。它的发明人还被网友扒出来过：芒果TV平台运营中心的副总经理，靠“互动广告”系统拿了2022年度金芒员工一等奖，颁奖文章说这套摇一摇“开行业先河，引得互联网平台纷纷效仿”。

　　真是荒谬。

　　而违法的代价呢？广告法顶格罚3万，执法实践中撑死10万量级。可能一两个小时的收入，就够交一次罚款。日入数十万，对单次罚三万，这买卖，傻子才不干。

　　不是没人较过真。武汉大学学生张馨月告美图秀秀摇一摇，赢了，法院认定侵犯自主选择权，赔偿：一元流量费。开发者做的“拦精灵”，帮用户跳过开屏广告，被芒果TV起诉，判赔9万

　　。用户赢一次，拿一块；帮用户的，赔九万；侵权的，日进数十万。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这条产业链的成色。

　　手机厂商也全在局里，他们甚至提供了开屏广告“代插”服务——第三方App连SDK都不用装，厂商在系统层直接代插、分账。整条产业链，做到了系统底层。

　　这个产业链，庞大到我都怀疑，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存活。

　　摇一摇是所有开屏玩法里最下作的一种：小幅震动就能触发。

　　摇一摇是中国的原创——国外没有这个品类，没有投诉，没有判例。人家也有开屏广告，但被摁在笼子里：谷歌的应用商店政策写明，用户正在做别的事时意外弹出的全屏广告，直接下架处理；超过15秒关不掉，违规。欧盟的罚则，上限是全球营业额的6%。

　　面对这种“中国特色”，苹果在最新的iOS测试版里加了个功能：可以禁止单个App读取陀螺仪，一禁，它就永远摇不走了。

　　这个功能目前只对中国区账号开放。

　　说实话，最后动手治理中国摇一摇的，是一个不从中国开屏广告里分钱的外国公司。这事扎心，但我必须为它鼓掌。

　　作为一个法律界的行外人，我也不得不怀疑：开屏广告是不是侵权？

　　手机是我的，屏幕上显示什么，却轮不到我。它和App内的贴片广告不一样：贴片只占一角，我可以无视它，去刷别的内容；全屏躲不开，找个隐藏的跳过键都要花几秒。

　　这算不算视觉上的“强奸”？

　　这类案件在国内唯一赢过一次，就是张馨月案。可赔一块钱，对面没有任何损失。

　　这个设计对用户没有半点好处，只是白拿你的时间；极端的时候，真的会碰你的命。

　　怎么办？我觉得就两条路。要么国家快刀斩乱麻，全面禁止开屏广告和摇一摇跳转；要么立个分成机制，用户允许你跳，但每跳一次，给用户分成。

　　别说做不到，游戏行业天天在做：看30秒广告，领50金币，看完才结算，技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他们不是不会为注意力付费，是拒绝为不情愿的注意力付费。一定价，就等于承认此前是无偿征用。

　　但是怎么说呢，资本从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贪婪的血液，指望它在短时间内做出如此慷慨的让利，太难了。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悲哀。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注意力，是这个社会唯一一块没有被确权的私有财产。工业时代用了几百年，才确立工人的时间和身体不是工厂的免费资源；数字时代，我们还没有完成自己的立法。摇一摇，就是把人的每一次无意识颠簸，都转化成可计费的生产动作，而“工人”分文不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计了件。

　　我们的注意力到底是不是我们的自由权利？如果是，凭什么广告可以理所当然地侵犯它？如果不是，那它算什么？

　　最后回到李老板。他在道歉视频里说，以后不会再提及任何无关的事项。我想把这句话放在这里——在这个互联网乱象肆虐、国外科技公司昂然奋进的时代，我们的很多科技公司，还在用这种所谓的“创新”商业模式，肆意侵犯着我们的私权。

　　我也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