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程瑞(资深金融研究者)
一、两天之间
先看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10月11日晚,宜信的一封《关于向类固收产品客户的致歉信》,通过瑞承、宜人优选两个App推送给投资者。这封信不是公开发布:不持有类固收产品的人,界面上看不到它。
信里的表述很直白:
2026年5月22日,由于宜信集团普惠金融和财富管理业务规模收缩,收益不佳,集团研究决定全面停止类固收产品兑付……但是由于集团多项业务亏损较大,加上市场化处置资产价值低,缺乏有效资金来源,造成类固收产品实质违约。
后面还有两句更要紧的:
初步发现宜信集团可能资不抵债,偿债缺口较大。宜信集团未兑付类固收产品对应的底层资产质量差,积极寻求市场化整体处置无果。
法律尽调机构表示无法根据集团提供的交易渠道和模式等相关材料,对类固收产品合规性进行独立调查。
第二句,是这封信里最扎眼的地方。
一家公司自己委托的机构,梳理完材料之后给出的结论是:无法独立核查这批产品的合规性。换句话讲,钱是怎么走的、交易是怎么安排的,连自己请来的人都查不清楚。
信是10月11日发的。
10月12日中午,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发布警情通报:依法对宜信相关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立案侦查,实际控制人唐某(男,53岁)、赵某(女,51岁)等多名犯罪嫌疑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据多家媒体报道,唐某即宜信创始人唐宁,赵某为其配偶赵玫。
警方同时开通了三条报案渠道,并提醒投资人:警惕不法分子借“提前兑付”名义实施二次诈骗。
从5月22日宣布停兑,到10月11日发出这封致歉信,中间是142天。
二、“类固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要理解这142天,得先搞清楚这类产品是什么。
先说产品表面:起投门槛最初是100万、500万,后来逐步下调到30万、10万;预期年化收益率4.6%到10.5%;期限最短3个月、最长36个月,主流是24个月。销售话术里有一句核心卖点:“15年零违约”。
再看结构。
2021年7月,证券时报做过一次深度调查。记者以投资人身份联系宜信财富,拿到了当时App上全部32款在售类固收产品的信息,一层一层做了股权穿透。结论是:存在关联关系的,不是某一款产品,而是全部。
这32款产品,总计融资规模不超过23.27亿元,但对应的产品协议只有21份:同一份协议被拆成针对不同客户、不同类别、不同收益率的多个产品来卖。
更关键的是交易对手。以其中一款“耀佳债权转让”为例:挂牌方、摘牌方、担保方,三家公司在工商信息上法定代表人不同、股权穿透后股东也不同,看似相互独立。但往下查,两家公司的监事是同一个人;挂牌方法定代表人,同时是摘牌方全资股东的监事;再穿透下去,有人持有宜信旗下担保公司的股份,而宜信的创始人正是那家担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另一款产品更直接:两家互为交易对手的公司,法定代表人互为对方公司的董事,四名董监高同时出现在两家公司的名单上,股权穿透后还有共同股东。
所谓交易对手,其实都是自己人。
当时一位理财顾问对暗访的记者说过一句实话:“其实挂牌方和摘牌方都是属于宜信的。”还有一句:“他们都是宜信的高管。”
这套结构,有媒体把它概括成“四层嵌套、一个闭环”:
第一层,找一个通道。2018年,基金业协会明确底层资产为借贷性质的产品不予备案,私募通道被堵。宜信转而借道地方产权交易所挂牌,而这些机构对挂牌产品几乎没有实质监管。
第二层,自己卖给自己。资金路径是:投资者出钱认购,宜信财富销售,产交所挂牌通道,宜信关联公司作为交易对手,宜人金科、宜信普惠作为底层资产端。钱始终没有离开宜信体系,在内部公司之间流转。
第三层,期限错配。底层是短期的消费金融贷款、车抵贷,卖给客户的产品却承诺一年期兑付。中间的资金缺口靠什么填?靠新进来的钱。
第四层,底层黑箱。对外宣传底层是“消费金融、车抵贷,小额分散,很安全”,但投资者要求查看具体资产清单时被拒绝。据报道,即便是千万元级别的大额出资人,申请调取明细也会被以“商业保密”为由回绝。
至于风控环节,证券时报那篇调查里还记着一个细节:合格投资者认定,需要风险测试和资产证明两项。风险测试是选择题;而真正需要上传资料的资产证明,实际并不需要提交:绑定银行卡就可以打款完成投资。
还有一层背景值得记下来:这些产品挂牌的产交所,当时处在监管真空里。记者走访了佛山、广东省、包头、日照等地的金融局和国资委,各方相互推诿,都表示不归自己监管。
通道是谁都不管的通道,对手是自己人的公司,底层是看不见的资产。这三句话,就是“类固收”三个字的全部真相。
三、“15年零违约”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回答那个最诱人的卖点。
“15年零违约”这件事,靠的不是风控能力,是资金还在流入。
这话不刻薄,它是模式本身决定的。
宜信起家于2006年。创始人唐宁把美国的P2P模式引入中国,做了一件在当时很超前的事:作为“第一出借人”先向借款人放款,再把形成的大额债权拆分、打包成理财产品,卖给理财客户。
这个设计有个先天问题:底层信贷的回款周期长达数年,而理财产品的期限只有一到两年。
错配的资金缺口怎么办?只能靠新钱填旧账。滚动起来,就是资金池。
在这套结构里,“零违约”是一个结构性结果:只要新资金持续流入,到期兑付就不会出问题,底层资产到底是什么质量,反而没那么紧要。
所以“15年零违约”从来不是对资产的证明,它是对资金流的证明。它只说明一件事:在这15年里,新进来的钱一直够用。
而这个前提,在2026年消失了。
四、二十年,三次换壳
回头看,宜信的二十年,是同一个模式的三次换装。
第一次,P2P(2006—2020)。债权转让模式跑通之后,2012年推出线上平台宜人贷;2015年12月18日,宜人贷登陆纽交所,成为“中国P2P海外上市第一股”。巅峰期年放款规模突破400亿元,员工超过4万人,品牌还植入过热播剧《欢乐颂》。
第二次,类固收(2018—2026)。2018年P2P专项整治启动,宜信停止网贷新增业务;2020年12月正式公告全面关停P2P。但存量债权没有消失,借款人还在、还款义务还在,这场游戏需要新的资金来源,于是重心转向财富端,用地方产交所挂牌的方式发行类固收产品。据宜信财富联席总裁2019年公开透露,当时财富管理规模已超千亿元。
第三次,助贷科技(2019—2026)。贷款端被注入上市公司体系,2019年宜人贷重组更名为“宜人金科”,2024年6月再更名为“宜人智科”,刻意弱化金融属性,主推AI数字化风控、大数据服务这类科技概念;核心产品是与持牌机构合作的助贷产品“宜享花”。
三次转身,路径高度一致:把募资渠道从被堵死的地方,搬到还没被堵死的地方。P2P不能做了,就搬到产交所;产交所收紧了,就转向持牌机构的助贷流量。
变的始终是通道和名字,没变的是那个闭环——信贷放贷加上财富募资,两头都在自己体系内转。
五、唐宁:这套模式的设计者,也是它唯一的主导者
讲到这里,绕不开一个人。
在整个互金行业里,唐宁的履历都算得上漂亮:本科在北大数学系,赴美攻读经济学,在华尔街DLJ投资银行做过上市、发债和并购,2000年回国后任亚信集团战略投资与兼并收购总监,之后转做天使投资,第一笔投给了达内IT。
2006年,他在北京创办宜信。当时他讲的是“普惠金融”,说过“穷人有信用,信用有价值”,也说过“科技让金融更美好”。这些话本身没有问题,中国的下沉信贷市场确实长期缺少服务者。
但他是这套模式的设计者。
“第一出借人先放款、再把债权拆分打包卖给理财客户”,这个做法由他首创,宜信是第一家把它落地的机构。而这套设计里那个先天缺陷,也就是底层长周期、产品短期限的错配,从2006年第一天就写进了宜信的基因。后面二十年,无论是P2P、类固收还是助贷,都是这套基因的变体。
他也是这二十年里唯一的主导者。三次换壳、两次更名、从线上平台转到地方产交所、从财富端押注助贷,每一步都发生在他在位期间。这意味着:模式跑得通的时候,功劳在这里;模式跑不通的时候,决策也在这里。
更值得行业琢磨的,是他的个人光环在其中起的作用。
北大数学系、华尔街投行、亚信战投、荣誉博士学位、“中国P2P海外上市第一人”、北京市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会长,这些标签叠在一起,构成了中国互金行业里最强的信任背书之一。
“15年零违约”这句话,之所以有那么多人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他。
这里有一条朴素的常识,值得所有人记住:在金融这门生意里,创始人的履历越漂亮,投资者越容易忘记一件事——履历不构成担保。一个人的学历、经历、社会职务,可以证明他很聪明、很懂行,但证明不了他手里的资产是安全的。
停兑之后还有几个公开记录的动作,值得如实记下来:
5月28日,停兑后第6天,唐宁在宜信财富App的个人专栏发布了一条动态:“二次创业开启之日,拼搏ing”。没有配图,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兑付问题。此后这个专栏再无更新。
6月5日,也就是停兑后第14天,唐宁对控股股东的持股由43.4%增至100%,间接持有上市公司宜人智科约82%的股份。
这两件事本身不构成任何定性,它们只是公开记录的事实。但它们摆在这里,和十万个等消息的家庭放在一起,读者自己会有判断。
六、这一次,为什么换不动了
前面说过,这套模式的命门是“新钱要一直进来”。
而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是:入口一个接一个被关上。
P2P全面清退,2020年底清零;私募通道在2018年就禁止了借贷类产品备案;金交所从2017年起被持续清理整顿,不得向个人销售产品、不得跨区域展业;地方产交所随之收紧。再到2025年4月发布、10月1日实施的助贷新规,要求商业银行对平台运营机构名单制管理,平台运营机构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借款人收取息费,增信机构不得变相提高费率;2026年又要求信贷综合融资成本强制明示。
每一条,都在堵一个入口。
宜信原本的打算是:用助贷业务“造血”,来填财富端的兑付缺口。但助贷自己先失血了。
2026年3月,宜享花等五家助贷平台被金融监管总局约谈,问题涉及营销、催收、息费披露、个人信息保护;合作资金方陆续撤离,据报道助贷业务在6月底全面停摆。消费保平台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宜享花相关投诉5599件、涉诉总金额5636.34万元,投诉解决率7.23%。
上市公司的数字更直接:
2025年四季度,单季营收出现近三年首次同比下滑(-34.14%),净利润录得三年来首次亏损,单季亏8.82亿元;全年净利润同比暴跌97.4%。2026年一季度净亏损4.947亿元;二季度总净收入8.9亿元,同比下降46%;促成贷款总额63亿元,同比下降69%;上半年净亏损9.44亿元——而去年同期,是盈利6亿多。
股价从年初的3.7美元跌到1美元上下,年内累计跌幅约73%,一度跌破纽交所的1美元退市红线。
宜人智科曾多次发声明,强调自己是独立运营的上市公司,与财富管理业务完全隔离。但从市场反应看,这套风险切割的说法并没有被接受。
当所有入口都被关上,资金池的算术就失效了。底层资产的真实质量,这时候才第一次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那封致歉信给出的评价是:“底层资产质量差。”
七、几个值得行业记住的细节
第一,停兑前夜还在收钱。据投资者向媒体反馈,5月停兑消息传出时,仍有客户在5月7日、甚至5月22日当天完成续投。对于没有提前预警这件事,投资者始终不解。
第二,承诺的退坡。对比5月和10月的两份公开文字:5月是“不转移资产、不放弃责任”,明确承诺4到6周内公布清退方案;到10月,措辞变成“依法依规”“风险化解”,承诺性表述减少,程序性和免责性表述增加。
第三,官方沟通渠道的消失。7月1日,瑞承、宜人优选、投米等多条产品线的官方投资人群被无预警全部解散。数万投资者一夜之间失去了统一的沟通渠道。
第四,折价收购登场。8月底,一家名为大钱仓资产运营服务(山东)有限公司的机构通过投资人社群和理财顾问渠道收购宜信类固收债权,报价是:净本金300万元以内最高3折,300万元以上压到2.3折至2.7折。该机构自称已签约约900名投资人。宜信反复声明这不属于官方清退方案,但从未公开说明自身与大钱仓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第五,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往前看,2023年11月,中植集团在致歉信中披露账面资产2000亿元、债务4200亿到4600亿元,涉及约20万投资者,三天后北京警方对中植系所属财富公司立案侦查。再往前,恒大金服从P2P转为销售地方金交所挂牌的定向融资产品,卖给了自家员工和供应商。
同一套路径:P2P被堵,转非标;金交所被堵,转产交所;产交所收紧,就没了去处。
八、写在最后
关于规模,目前有多个口径:有媒体估算约300亿元;一位在宜信工作14年的前理财顾问测算,实际存量可能达400亿至500亿元,鼎盛时期类固收规模曾接近1500亿元;另有行业人士估算约500亿元。波及的投资者,被称为“近十万高净值客户”。2026年6月,部分投资者曾自发线上实名接龙统计,涉及超8000人、金额110.4亿元。
这些数字之间有不小的差距,最终以司法机关查明为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几百个人的事,是几万个家庭的事。
写这篇,不是为了评判谁,也不是为了嘲笑踩雷的人。踩雷的人里,有做了十几年投资的老板,也有把养老钱放进来的退休老人——他们犯的错,是相信了一句“15年零违约”。
所以最后留三句话给读者:
凡是“类固收”三个字,先问一句:底层资产是什么,能不能看到清单。看不到清单的,收益率再稳也不要碰。
“零违约”不是信用,是时点。只要新钱还在进来,任何产品都不会违约。
名人光环、协会职务、上市背景,都不构成兑付能力。它们可以说明一家公司很会经营,但说明不了它的资产安全。
至于宜信,它留给这个行业的最大教训,可能不是“什么样的公司会倒”,而是另外一句话:
下一个换了壳的产品,此刻可能正躺在某个App里,向你展示着一个还算体面的年化收益率。它大概不会再叫P2P。它可能叫固收,叫权益,叫稳健增值——换一个更好听的名字,讲同一个故事。
一个模式可以换壳、可以更名、可以重新讲故事,但数学不会:只要还得靠新钱兑旧账,结局在第一天就已经写好了。(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