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假如你是一位家长，现在，家委会通知你，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去学校，看着一群孩子午睡，你去不去？

　　真有这事。2026年10月9日，广东广播电视台播了一条家长爆料。珠海金湾区四季学校，家委会在家长群里发通知，让全体家长每天中午12点到2点到校看管午休，轮流值班，一学期原则上轮两次。写的是自愿报名。

　　理由冠冕堂皇：“老师休息不好，受影响的还是班里的孩子。”

　　爆料的家长不同意。他说了两条。第一条，教育局本来就有经费给看管午休的老师，凭什么让家长去？第二条，名义上自愿，可你要是不去，孩子在学校会不会被穿小鞋？

　　我把这件事发到了微头条。评论区里，家长吐槽的欲望格外强烈。

　　有家长说，他家孩子上初中就这样，每天两个家长轮流值守中午和晚上，每个周末再要四个家长去打扫卫生。他说自己理解不了，可班里总有那么一位家长特别积极。

　　还有家长说，他早就觉得学校不对劲。家里有人接送，他就申请中午把孩子接回家吃饭。老师不情愿，委婉地说不好管理，可以在校门口送饭，吃完了再进校。

　　有家长说，八九年前孩子上小学就这样，家长轮流看午休。到了初中，还得去护学岗。到高中，他干脆给孩子上了民办。终于不折腾家长了。于是总结出一条规律：“民办要钱，公办要命。”

　　所以在昨天的微头条之后，我想多说几句，试图探索一下，目前的学校教育，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这十来年，家长在孩子教育里承担的事越来越多。

　　以前顶多做饭、接孩子、辅导辅导作业。现在要陪孩子做手工、打印作业、批改试卷，还要去护学岗、看午休、周末值日。五花八门，零零碎碎，让人防不胜防。

　　这事有顶层设计的原因。

　　2022年1月，《家庭教育促进法》施行，里面写着：家庭是第一个课堂，家长是第一任老师。第二年1月，十三个部门发文，学校要发挥主导作用，家长要履行主体责任。

　　再到2023年底，又来了一条：早到校看管、午餐午休看管、晚自习，都不得纳入课后服务范围，不得纳入课后服务收费项目，而且不得通过家委会收取服务费。这条从2024年春季学期开始执行。

　　这条规定，是整件事的钥匙。

　　午休看管得有人干，可它不在课后服务里，就不能收费。不能收费，就拿不到课后服务的经费，也没法给老师发加班费。请人这条路，从纸面上被堵掉了。

　　剩下一条路：找不要钱的。

　　不要钱、又不好意思拒绝的人，就是家长。

　　细数一下家长现在干的活。批改作业、辅导功课。自己买材料做手抄报、做手工、给幼儿园布置环境。无偿看午休。无偿值班晚自习。无偿站护学岗。自己出钱打扫教室。自己跑打印店打印作业。无偿陪餐、监考。还有各种App打卡、答题、投票、签承诺书。

　　今年10月，武汉有中学被曝出让家长轮流到教室看晚自习，而且必须是学生父母，值守期间不能玩手机，还要记录违纪的学生。

　　今年1月，《法治日报》报道了另一件新事：老师不再统一印作业，改成在群里发电子文件，让家长自己打印。有家长一周打印三四次，单科一学期花掉三百块。

　　批改作业还勉强能算共育，因为跟学习有关。可到了看两小时午睡、穿着马甲在校门口站岗、给教室刷地擦窗这一步，共育这个词就撑不住了。

　　人的感觉，就从累变成了屈辱。

　　“畸形”这个词，已经把话说尽了。这就是教育的畸形。

　　过去十来年，中国家庭的家务时间少了17分钟。外卖、小时工这些服务把家务接走了。可照料孩子的时间多了30分钟，其中85%花在孩子身上。两头一抵，全国居民的无酬劳动净增12分钟。

　　社会服务给家庭省下来的时间，被孩子的教育吃了回去。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原因是责任的转移。以前照顾孩子的责任在学校，在幼儿园。现在民法典规定，孩子在幼儿园、学校期间受伤，学校要承担责任，而且年龄越小，举证责任越在学校身上。责任一转移，学校就想让家长进来参与。连课间的追逐打闹都成了约束，就怕孩子受伤，就怕要担责。

　　我们也知道，当一个人担的责任越来越多、报酬却没增加的时候，他会想办法把能推出去的活推出去。自己挑的活越少，担责的概率就越低。

　　另一个原因，就在刚才那条规定里。

　　义务教育不收学费、杂费，服务性收费要省级审定。午休看管不许收费，还不许通过家委会收。湖南省今年8月出的《教育乱收费责任追究暂行办法》更直白，把学校通过家委会强制或者变相强制收费，直接列成要追责的事。监管的人清楚这条暗道在哪。

　　可收不上钱，就没法给老师发加班费，更没法请工人。于是只好请家长。

　　因为家长免费。

　　因为家长不好意思拒绝。

　　因为拒绝的代价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孩子身上。

　　你在学校让老师为难了，孩子在班上是好过还是难过？这问题大家都不敢往深里想，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过了。

　　于是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做最划算的选择。这里面没有坏人。学校在保护自己，老师在保护自己，家长在保护孩子。可整个结构就走向了一个很累、很别扭的状态。

　　如果这个结构长期走下去，会怎样？

　　头一件，生孩子会更难。

　　养孩子的钱分两种。一种花钱就能解决，比如月子中心、请人、辅导班。另一种必须本人到场。

　　花钱能解决的，收入涨了还能扛。必须本人到场的，只能靠家里有没有闲人。

　　而现在学校要的，恰恰是必须本人到场的那一种。

　　看午休，值晚自习，站护学岗。每一件都写着三个字：你本人。

　　所以很多人考虑生孩子的时候，得先掂量一件事：我们家有没有人能去。

　　2025年，全国出生792万人，是1949年以来最低。2024年结婚登记610万对，45年新低。生育率已经这样了，学校还在往上加。

　　我也想了好几天，为什么会走出这样一个结构。

　　有一种可能，是钱的口子确实在收紧。地方的土地出让收入，从2021年的高点到现在已经腰斩，四年少了大约4.6万亿。有些活，不在收费清单里，也拿不到财政补贴，地方也没有余力去买服务。那就只能摊到家庭头上。

　　我们常说家庭是社会最基本的单元。在这样的事上，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经济一紧，最后接住的是家庭。

　　我到今天也想不明白，那17位家长志愿者，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或许他们没想什么。他们只是知道，孩子在人家班里。

　　活不会消失。它只会往下滚，一直滚到那个最不能开口说不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