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华尔街日报》讲了这么一件事:2025年,美国辉瑞的高管飞到辽宁沈阳,掏了12.5亿美元,从一家中国药企手里拿下一款还在试验里的抗癌药。这一年来,美国的大报、电视台一家接一家在写同一件事:欧美的大药企专门跑到中国来挑药,买中国人自己做出来的新药,大单一出手就是十几亿美元。
可以往不是一直说,中国的制药不行吗?那篇稿子里自己就写着:不久前,中国在新药研究上还是个落后的地方,药企只会做原料药和便宜的仿制药,病人是西方药企卖药的市场。怎么才几年,买卖就倒过来了?这事儿,这次跟大家仔细说一说。
这股风,不是一家报纸吹起来的。今年5月,芝加哥开了一年一度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这是全世界肿瘤医生圈子里分量很重的会。《纽约时报》去报道,发现会上最受瞩目的五个重头报告里,有一个用的是只在中国做的人体试验,这种事看起来还是头一回。一位从1989年起年年参会的美国老教授说:「这说明,中国的生物技术产业真的来了。」到了9月,彭博社专门做了一期节目,节目介绍头一句就是:美国的医药巨头,越来越多地找中国的实验室,去发现、去试验最前沿的新药。
钱也是真金白银。辉瑞在沈阳那一笔,彭博当时的说法是,中国药企拿到的首付创了纪录。辉瑞的老板布尔拉在《华尔街日报》那篇稿子里说,中国在新药上铆的这股劲,是他们以前从没见过的。2026年1月,英国的阿斯利康跟石药集团签下一批减肥药、降糖药的项目,首付又开到了12亿美元。我这里说的都是首付,签了字先给的钱;报道里常见的「最高一两百亿美元」,是药一关一关闯过去才陆续给的,那个数不能当买价看。
要明白这事有多不容易,得先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候,中国人在新药面前就是个买家,还是没得挑的那种。
看过电影《我不是药神》的,都记得那个价钱。电影的原型陆勇,2002年查出慢粒白血病,医生给他开的是瑞士诺华的格列卫,一盒23500元,只够吃一个月,当时还进不了医保。人民网的驻外记者2015年在好几个国家的药店比过价,同样一盒格列卫,中国内地卖得最贵。2013年以前,国内一直没有自己的仿制药可以换;印度药厂造的仿制药,一盒只要两百块上下。
自己造不出新药,是那些年中国药企的普遍处境。2015年国家开始大改新药审批,当时食药监总局交了个底:排队等着审的药品申请有两万一千件,九成是仿别人的老药。很多药企一年花在研发上的钱,不到营收的3%,大家挤在别人专利过期的老药上,你仿我也仿,谁也不敢去碰真正的新药。
今天被美国药企找上门的恒瑞,就是从这样的底子里爬出来的。1990年,江苏连云港有家制药厂,已经连换了两任厂长,厂里三百多号人,一年账上的利润只有8万块,造的多是红药水、紫药水和普通药片。32岁、技术员出身的孙飘扬被推上了厂长的位子。他后来回忆那几年,是天天算账才把厂子撑住的,药「一片卖一分钱,赚一厘钱」,这样干下去,「累死也无法改变」。
他把宝押在了抗癌药上。1992年,厂里账上的钱还不到10万,孙飘扬拿出120万,跑到北京的科研单位,买下一个抗癌新药的技术。他在厂里的动员会上跟大家讲:「你没有技术,你的命运就在别人手里。我们要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1995年,这个药上市,成了厂里的招牌。两年后厂子改制,改名叫恒瑞医药。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三十多年后,会有美国大药企把自家的新药交到这家连云港的药企手里。
从买别人的药方,到把自己做的新药卖出去,恒瑞又走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出海还栽了个跟头。2015年,它把自己研发的一款抗癌药,一种帮人体免疫细胞重新认出癌细胞的抗体,海外的权利卖给了美国药企 Incyte。对方先付了2500万美元,后面的钱写了长长一串,可都得等药一关一关闯过去才给。两年后,Incyte 转头又从一家美国公司买了一款同类的药,首付是给恒瑞那笔的6倍。2018年,两家分了手,这款药的海外权利退回到恒瑞手里。
我看当年卡住中国药的,就是这一关:手里没有被全世界认过的新药,病人只能买别人定价的药,自己的药拿出去,也卖不上价钱。
头一个把这一关撞开的,是北京的一家公司。2010年,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所长王晓东和合伙人欧雷强,在北京昌平创办了百济神州。他们做的抗癌药叫泽布替尼,在好多个国家找病人做试验,2019年拿到美国药监局的批准,成了头一个在美国获批上市、完全由中国企业自己研发的抗癌新药。在美国开卖的时候,它一个月的药费,还比美国的同类老药便宜两成多。苏州市科技局后来的说法是,它改写了中国抗癌新药「只进不出」的历史。到2025年,这个药一年在全世界卖了39亿美元,大头就在美国。
彭博那期节目里讲,中国新药这一路,最大的转折就是2015年那次审批大改。路通了,钱和人才跟着进来,新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到2025年,中国一年批下来的创新药有七十多个。恒瑞也早不是那个卖红药水的厂了,2025年,英国的葛兰素史克跟它结盟,首付给了5亿美元,是当年 Incyte 那笔的20倍。
最让我意外的,是今年5月那一笔。美国的百时美施贵宝跟恒瑞签了一份大合同,里面有4个是百时美自己发现的新药。这4个药,百时美交给了恒瑞,先在中国做人体试验。以前是外国药企来中国把药买走,这一回倒过来,它把自家的药送了过来,首付6亿美元,7月交易已经办完。
美国的财经电视台 CNBC 报道这笔交易,专门点了一句:它跟以往不同,就在于把几款还在试验里的药送进了中国。百时美的老板博纳在一场访谈里说,中国在开发新药这件事上做得格外好,尤其是刚进人体试验的那一段,「又好又快」。他还补了一句,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生物医药体系,「但这不是天生就该有的」。
美国人自己记的数,把这个变化摆得更清楚。摩根大通每个季度出一份医药交易报告,只数大药企首付够大的大单:2022年,每二十笔里才有一笔来自中国;2025年,将近四成;2026年头三个月,一度到了一半。上半年算下来,这类大单的首付,将近七成付给了中国药企。
我琢磨着,欧美大药企这么往中国跑,最想买的是时间。眼下全世界卖得最好的那批药,专利到2030年代初陆续到期,一到期,别人的仿制药一上来,价钱就守不住。一款新药从头一回进人体到上市,要走好多年,谁早一年拿到人体试验的结果,谁就多一分把握把空出来的位置补上。美国一家投资基金的创始人 Chen Yu 给 CNBC 讲过他的比较:在中国,能用一半的时间、三分之一的成本,研究两倍数量的药。他还有一句话:「过去25年,美国的投资人和创业者从来不用考虑别人。往后不会是这样了。」
中国的新药也有短处,主要在后半程。百时美这份合同里,恒瑞那4个药在中国大陆和港澳以外的权利,归了百时美;报道里那个吓人的总数,大头要看这些项目能闯过几关。药要卖进美国,后面还有中后期的人体试验和美国药监局的审评要过,在 Chen Yu 看来,这一段仍要放在美国做。把一款新药从头一路做到全世界的药房、把最大那块钱自己挣到手,眼下多半还得借外国大药企的手。还有一块短板:2025年批下来的11个全新机制的药里,咱们自己研发的是4个;恒瑞在自己的年报里也写了,原始创新还有待提升,大家扎堆做同几个方向的情况比较突出。这些都是接下来要一样一样补上的课。
机会也就在这些课里。荷兰的 ING 银行估计,2026年全世界药企手里正在研发的新药,大约三分之一来自中国,2014年还只有4%。英国阿斯利康管生物制药的一位高管说,他们有一款细胞疗法,早期研究大部分放在中国做,往后还会在更多的药上这么做,他用的词是「绝对」。早期试验在中国做得越多,中国药企拿到手的就不只是首付:百时美那4个自家的药,在中国大陆和港澳的权利归了恒瑞,真要做成了,在中国卖这些药的就是恒瑞。Chen Yu 的预测更大胆:到这个十年末,在美国做早期的新药研发,可能就跟在美国造 iPhone 一样不现实。
就在10月2日,又来了一笔。瑞士诺华,就是当年在中国卖格列卫的那家药企,给苏州的艾博生物开出5.75亿美元首付,买下它一款新药在全世界的权利。这款药瞄准的是狼疮、类风湿这类自身免疫病,眼下还在第一期人体试验。艾博2019年才在苏州工业园区成立,创始人英博在美国 Moderna 当过高级科学家,回国那会儿,他做的 mRNA,也就是新冠疫苗用过的那类技术,在国内还太新,找钱、招人都难。他回忆,有投资人跟他说,他是自己见过的第一个「从 Moderna 回来的活人」。2020年,公司一共才8个人。
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