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href="http://www.hbrtv.com/">河北雄县有个村,街边挂的条幅上写的却是「老北京糖葫芦好吃不贵」。这个五千来口人的村子,一年做出近1亿串冰糖葫芦,三千来人干这一行,在全国开了1500多家糖葫芦门店。
挂着「老北京」三个字的糖葫芦,怎么成了河北一个村几代人的营生?村里做了四十多年糖葫芦的董章善,记得它从前是什么样子。
这个村叫大树刘庄,在雄县七间房乡,紧挨着白洋淀。村里做糖葫芦,有一百多年了。据说刚开始只有十几户人家做,一代一代干下来,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全村三分之二的人都有这门手艺,很多人家把它当成一门本事,一辈传一辈。
董章善的手艺传到他儿子手上,已经是第五代。他还记得几十年前乡亲们出门卖糖葫芦的样子:「都是扛着一根麦秸耙子,把糖葫芦插在上面,不怕天寒地冻,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村民李和顺家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的爷爷和父亲,当年推着自行车沿街叫卖冰糖葫芦;到了他这一辈,他爱人在兰州做糖葫芦、卖糖葫芦。说起糖葫芦,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给人看:糯米、板栗夹心的,菠萝蜜夹草莓的,奶皮子夹水果的。
扛着麦秸耙子也好,推着自行车也好,一圈红果子走街串巷,这是很多北方人记忆里的糖葫芦。
老北京人对糖葫芦是讲究过的。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写过,北平的糖葫芦分三种:一种用麦芽糖,北平话叫糖稀,能做成长达五尺多的大串,新年逛厂甸的时候卖得最多;一种用白糖,冷了以后白汪汪一层霜;「正宗是冰糖葫芦,薄薄一层糖,透明雪亮」。材料也多,海棠、山药、杏干、葡萄、桔子、荸荠、核桃都能串,「但是以山里红为正宗」。
大树刘庄村人卖的,就是这个「正宗」。他们做过最长的一串冰糖葫芦,2.24米,串了50个山楂,比梁实秋笔下厂甸那种五尺多的大串还要长。村里人还管它叫糖墩儿。
这门看着简单的买卖,门道全在一锅糖里。董章善说:「串糖葫芦,最重要的是火候和粘糖技术。过去我们给糖葫芦定型都用石头板,现在用的是泡过水或抹过油的木板。果子的质量很重要,竹签的材质也影响糖葫芦的口感。」
村里的辛爱青也干了二十多年,他说熬糖最要紧:火候不到,糖发黏,吃的时候粘牙;火候太大,颜色重,吃起来发苦。火候对了,糖一出锅就迅速冷却,咬下去嘎嘣脆,不粘牙。
2023年春节前,村里做的还是这一套老工序:挑出个大、饱满的山楂,洗净、去籽、穿成串,再夹上果馅儿,放进熬好的糖里滚上几圈,取出来晾凉。
凭着这一锅糖,村里的人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头。每年农历八月十五一过,有手艺的人就动身,奔赴全国各地的超市、门店、摊位,一直干到第二年麦收。有的人自己摆摊卖糖葫芦,有的人去给城里的店当师傅、教手艺。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是他们长年讨生活的地方。当地有个说法:全国百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河北省内所有的县市,都有大树刘庄村的人在卖糖葫芦。
我看,「老北京」这三个字,在不少城市的商场里,就是这个河北村子的人一串一串撑起来的。
如今,已经没人再扛着麦秸耙子沿街叫卖了。董章善说,现在大家在商场超市里租个摊位,摆上仿古花车,现做现卖。这种花车,村里就有人专门做:村民李振江能照着商户摊位的大小私人定制,全国不少地方的商场超市里,都能见到他做的车。
一个摊位能挣多少?2019年春节前,村民李艳军在北京石景山附近的商超里有几个摊位,平时一天的营业额在1万元左右;快过年那阵子,销量至少翻了一番。他往村里下的一张订货单上,写着要的半成品:山楂1万个,紫薯500个,草莓800个,核桃仁300个。
接这张单子的,是村里的辛爱青。北京几家卖糖葫芦的商户跟他合作:他在村里把山楂、草莓这些东西加工成半成品,穿好串,每天定时往城里送;商户那边只管熬好糖浆,趁热往半成品上一淋,就能开卖,前面那些费工夫的活儿全省了。
辛爱青家跟糖葫芦结缘,是从他爷爷那辈开始的。他小时候早上一睁眼,就看见老人们在做糖葫芦,「吃一串就觉得特别幸福」。长大以后,他干脆专门给城里的糖葫芦摊供货。2019年春节前,他家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子里,十几个人分拣、去核、清洗、穿串,忙成一团。他说:「平时日均发2万元左右的货,春节前后每天至少得发4万元的货。」
穿串的活,落到了村里留守的人手上。55岁的张惠藏就干这个,一天能挣100多块:「现在不用风吹日晒地走街串巷了,在家里坐着就能赚钱,又不耽误照顾家。」她歇了好几年,又有了活计,说自己做糖葫芦的手艺「又找到了用武之地」,「在家里腰板都挺直了」。村里像她这样,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出不了远门,在家穿串挣钱的,至少还有几百人。
辛爱青的说法是,这么一分工,「把村内留守的人和村外创业的人真正串了起来」。
依我看,一个村能把糖葫芦做上一百多年,就靠这个。糖葫芦是看天吃饭的买卖,天冷了才好卖,一年就旺那几个月。一家人单干,旺季忙不过来,淡季又没活;一个村一起干,城里有人守摊,村里有人做串,到了旺季,谁都有活干,谁都能挣上一份。
可旺季偏偏赶上过年,这个村的年,就跟别处反着过。
2019年2月1日晚上7点多,离春节还有四天,大树刘庄村里不少人家大门紧闭,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边挂着的糖葫芦条幅,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那天,村民董向南还守在县城一家商厦门口的摊子前卖糖葫芦。
董章善说:「每年过年时,别的村都是年轻人回老家,我们村却是老人带着孩子奔城里找亲人团圆。」村里八成以上的年轻人在城里做糖葫芦、卖糖葫芦,春节前后是一年里卖得最好的时候,很多人家干脆进城过年。李和顺说,每年从元旦到正月十五,糖葫芦生意最火,村里人都想抓住这些日子,多挣一点。2019年那个春节,辛爱青的院子也没打烊。
也是在2019年,村里的糖葫芦生意碰上了坎。辛爱青后来回忆:「当时都在卖大串的。」一大串山楂,很多人根本吃不完,销量也不理想。
转机出在一趟超市。他看见一种雪糕,一个纸盒里装着5根,每根口味不一样,当时就冒出一个想法:糖葫芦也能做成不同口味的小串,装一盒混着卖。回到厂里,他把两三颗山楂或者别的水果串成一小串,让顾客自己挑口味。没多久,销路慢慢打开了。
这种迷你小串,10厘米长的竹签上只串两三颗果子。2024年初,口味已经从老北京那十几种做到了三十多种,榴莲的、板栗馅的、草莓的、紫薯的都有,北京、天津卖得好,甘肃、黑龙江也要货。各地的口味也不一样:东北人爱个头大、颜色红的,南方人偏爱甜一点的;内蒙古一家门店订的货,山楂中间还夹着奶皮子。
到2025年初,辛爱青的加工厂里有100多名员工,大多是三十到五十岁的妇女,照顾老人孩子两不耽误。筛选、分类、清洗交给机器,去核、穿串这些要紧的活,还是人手做。村民王艳琴说,手快的人一天能穿几百串,一天能挣三四百块。工厂一年要用掉3000多吨山楂,山楂多从承德这些地方进;半成品装上车,两三个小时就能送到北京、天津。平时一天发出去10万串左右,过年那阵子,一天预计要发20万串以上。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半成品卖到了哪些地方。2025年4月,已经过了旺季,他的厂子一天还要出货将近两万串,大多是订迷你小串的。迷你小串已经占到出货量的六成以上,产品有40多种,还卖到了海外。
村里的年轻一辈,卖法也变了,不少人在家开起了网店。一家糖葫芦店的店长刘亮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做冰糖葫芦,山楂要一层一层地挑。他说:「我们算是子承父业,像我爸爸他们那时候就是在街上售卖,现在我们做实体店,包括线上销售,每天通过线上销售到全国各地。」2024年初,不少南方游客去哈尔滨,在中央大街上吃到的冰糖葫芦,就可能出自这个村。
从一根麦秸耙子,到一辆仿古花车,再到一张标着销售地的地图,村里人卖的,一直是那一串酸甜。董章善说:「冰糖葫芦这东西,几十年过去了,大家还是喜欢。不过,现在咱们都在大超市里有摊位,摆上仿古花车,跟过去不一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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