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前不久我写过一篇文章，一个公益账号博主，常年上街拔掉路面裸露的钉子，结果被城管部门批评教育，要求以后拔钉先报备。

　　当时我以为，这已经是好心办事能遇上的最离谱的对待了。直到今天，看到汕头这条新闻。

　　汕头有位赵先生，是个较真的人。他拿一把L型直角尺，在小公园片区一段一段地量井盖。北起同平路与镇平路交叉口，南到存心公益图书馆，全长约300米，量出26个井盖沉降超标，平均沉陷40毫米。

　　40毫米什么概念？《广东省窨井盖安全管理工作指引》写得明明白白：井盖与路面高差大于等于15毫米，就算二类安全隐患。300米路，26个井盖，个个越线，平均沉陷将近红线的三倍。

　　赵先生自费买了白漆，把这些隐患井盖一个个圈起来，提醒行人和车辆绕着走。9月10日凌晨开始画，11日到13日，他在社媒账号连发多条视频记录。

　　然后，城管局的电话就来了。

　　约谈安排在汕头市建委大楼。理由很简单，私自用涂料喷涂市政道路，属于污损路面——《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单位和个人不得在城市建筑物、设施上涂写刻画。对方还说了，本来打算报警处理，念在他初衷是善意提醒，不予处罚，把白圈清理干净就行。

　　于是赵先生放下直角尺，拿起清洗剂，从14日下午开始擦。擦了整整三天，70多处标记，擦掉一半，还剩几十处。

　　到今天，全国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汕头城管官方没有公开回应。

　　那26个井盖后来有没有计划修，不知道；赵先生接下来几天估计还要继续清理。

　　白圈限期擦完，井盖无人认领。

　　网民的评论很喜庆：赵先生这是“耽误了人家几千万的项目招标”，“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玩笑归玩笑，玩笑底下那股怒火是真的。

　　说来讽刺，“小井盖、大民生”这个口号，汕头自己喊了四五年。2022年，汕头市城管局启动全市井盖专项整治，文件里白纸黑字：发动群众积极参与井盖安全管理，形成共建共管的工作合力。2023年到2024年，官方答复市民时又说，两年完成更换破损井盖1587个、修复下陷破损井座686个。

　　成绩单看着挺厚。可一段300米的路，还躺着26个沉降超标的井盖，说明至少还有大量存量井盖未清理。

　　至于文件上写着发动群众，可群众真发动起来了，接住的却是一纸约谈。

　　井盖这件事，国家层面从来没含糊过。住建部等六部门2021年专门印发指导意见，定了全国时间表：2023年底前基本完成井盖普查，2025年底前基本完成整治改造。最高检为井盖发过“四号检察建议”——一个国家的最高检察机关，为一个井盖专门发文，这在历史上都不多见。

　　为什么这么大阵仗？因为2019年一年，全国因窨井施工、管理、养护不当致人伤亡的案件就有155件。

　　汕头也不是没有渠道。城管局有“随手拍”小程序，有12345转办机制，口径一直是：欢迎群众上报井盖隐患，移交权属单位及时处理。

　　可赵先生的直角尺量下来，“及时”两个字，水分不小。

　　说句公道话，我国老百姓真是全球最善良的老百姓。井盖凹了，忍着；修得慢，理解。

　　汕头确实不容易。2025年GDP是3023.83亿元，实际增速0.1%，全省垫底，名义增速甚至下滑4.55%；今年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掉了57.5%。

　　这样一个城市，财政什么成色，大家心里有数。老百姓不是不讲理，没人揪着政府的衣领，要求一夜换完全市的井盖。

　　老百姓的要求低到什么程度？低到有人愿意自费买漆、自己出力，把坑圈出来提醒路人，给政府争取整改时间，大家都觉得挺好——您慢慢修，我们先绕着走。

　　这样的民间公益，自己也能活下去：账号线上接商单、带广告，用流量收益养公益，公益做出名气，商单更多，循环起来。民间的钱，政府的活，全社会受益。

　　可城管的动作，是把这只手摁了回去。

　　这种心态，就像看自家孩子。孩子笨没关系，努力、懂事，就行了，家里再穷也供。怕就怕又笨又不努力，还把老师的话当屁，那就真该吊起来打了。

　　老百姓对政府本来就是这个心态：井盖来不及修？行，我理解，我自己绕着走。有热心人画个白圈？更好。可你把画白圈的人叫去约谈，逼他一颗一颗擦回去。

　　这就不要怪人民群众舌灿莲花了。

　　假若汕头真缺钱，那白圈就是眼下最优秀的方案：市民自费，财政零支出，换来行人车辆的提醒，还替权属单位省了排查定位的功夫。留着白圈，政府一分钱不花；擦掉白圈，要出动人力，还擦出一场全国围观的舆情。

　　一边是零成本的善意，一边是花钱买骂名，最后选了后者。

　　你要骂一线人员蠢，先别急。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换个角度想，就会勾勒出另外一个情景：画了白圈没人修，是不是政府无能？在公共道路上涂画，没经过任何部门批准，上面问责，谁签字谁担责？本该政府干的事，让老百姓干了还全网点赞，=脸往哪儿搁？三重顾虑叠在一起，答案就出来了：宁可花钱花力气把白圈擦掉，也不能让它留在路面上。

　　每个环节都在避险，避到最后，避成了一场灾难。

　　要说这事没解，也不对。石家庄2022年就有街道给每个社区聘了两名义务监督员，统一配红袖章、统一发聘书、统一安排上岗，参与市容监督。热心不但无罪，还能收编。

　　2009年拿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奥斯特罗姆，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这个理儿：公共事务不一定非得政府独管，老百姓自己组织起来，常常管得更省、更好。前提只有一个——政府得伸手接，而不是伸手摁。

　　所以你看，老百姓反感的，从来不是政府一时没做到该做的事。财政紧张、历史欠账，都懂。真正让人寒心的是：民间替政府分忧，最后被定义成了需要纠正的错误。

　　一个好好的公益人士，自费排查隐患，替路人标记危险，干到最后，他干的活成了他的错。这比井盖本身更伤人。

　　白圈擦掉了，井盖还凹在那里。

　　下一个想当赵先生的人，先想想那擦了三天还没擦完的路。

　　井盖总会修好的，或早或晚。可那个愿意凌晨提着漆桶上街的人，不是总有的。城市可以把白圈擦干净，但擦不干净的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城市把帮忙的人，当成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