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客全球一共10条 A320 总装线,天津占了2条,跟法国、美国一样多,空客老板说,要冲到一个月装75架,得靠天津这第二条线。可二十年前,美国一位航空分析师还在通讯里写:空客该谢天谢地,躲过了最大的一场灾难,在中国建一条生产线。
一个被人当成大坑的地方,怎么成了空客全球五分之一的总装产能?天津这十八年是怎么一步步攒出这份家底的,我从头数一数。
那位分析师叫阿布拉菲亚,在美国蒂尔集团做航空分析,那封通讯写于2005年12月。那个月,中国一口气订了150架空客单通道飞机,空客顺手跟中方签了一份文件,说要「评估」在中国建一条单通道飞机总装线的可能。阿布拉菲亚的看法是,这句话等于什么也没说,这对空客是好消息,因为在中国造喷气客机的历史,一片惨淡。
他说的惨淡,指的是上海那一回。1985年4月,上海飞机制造厂跟美国麦道公司签约,合力组装 MD-82客机。麦道开出的条件是「以技术换取市场」,可一开始分给中方的,只有最后那道组装工序,技术含量很低。为了多争取一些关键零件来做,中国在十多年里一次次加订单,前前后后装了35架 MD-80系列,其中5架还卖回了美国,交给环球航空。
1992年,中国又跟麦道签下 MD-90「干线」项目,后来定下一共40架,一半在美国长滩造,一半放在上海。上海这一半,七成要在国内造:西安做机翼和前机身,成都做机头,沈阳做尾翼和电缆。
活刚铺开,1997年,麦道被波音收购,波音决定 MD-90停产。1998年英国《国际飞行》杂志的一篇报道写,中国刚跟空客谈崩了一款一百座级飞机的合作,不到一个月,又砍掉了 MD-90干线项目,对这个国家曾经雄心勃勃的航空工业,是「双重打击」。上海最后只装出2架 MD-90,分别在1999年10月和2000年2月首飞成功。
远川研究所梳理这段历史时写到,第二架试飞成功的同时,按照波音的要求,四家飞机厂近5万个图号的图纸、85吨技术资料要清空。阿布拉菲亚回看上海这一回时写道:中国要是想建自己的喷气客机工业,那一回就是机会。
阿布拉菲亚手里还有一个数:2005年,空客和波音两家加起来,一年在中国的工作量也就1亿美元左右,只占全世界喷气客机价值链的五百分之一。那时候中国的民航市场,波音占了将近三分之二。
2006年初,空客放出话来,要在中国建总装线。那年3月《纽约时报》报道,这个工厂基本上就是把 A320 的零件夹到一起:一半以上的部件,包括驾驶舱这些技术含量高的部分,都在欧洲造好再运过来;两位接近空客的高管说,总装这道工序只占一架飞机价值的4%到5%。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的主席沃策尔接受采访时也说,总装这种活他没意见,要说有什么影响,顶多是能教会中国航空工业把质量管得更好。
就这么一份活,四个城市在抢:天津、西安、上海、珠海。天津保税区有个搞招商的干部叫徐岗,2005年就扎进了这个项目,土地、税收、基础设施、港口物流,一样一样跟空客谈。2006年10月26日,框架协议签下来,线落在天津。合资公司里空客占51%,中方占49%,中方这一份,天津保税区拿六成,两家中航工业集团各拿两成。
空客这边也急:欧元太贵,它在欧洲正裁员一万人压成本;在中国卖飞机,又一直落在波音后面。它几乎是一比一,把汉堡的总装厂照搬到了天津。2008年6月24日,第一套 A320 部件从汉堡工厂装上驳船:前后两段机身、一对机翼、水平尾翼和垂直尾翼、发动机吊挂,分装在六个工装架上,顺着易北河运到汉堡港,再换上一条中国的集装箱船,不到一个月到了天津。这时候,天津线的中国工人正在图卢兹和汉堡的车间里培训。
2008年9月,天津这条线启用,这是空客头一回在欧洲以外开总装线,比它在美国莫比尔造民机早了七年。2009年6月23日,天津装出的第一架 A320 交了货,租给四川航空,第二天就飞上了成都到北京的航线。交飞机的是空客当时的总裁恩德斯,他在仪式上说:「这条总装线是最先进的,全世界没有哪一条比它强。在天津造出来的飞机,也是这样。」
我更倾向于这么看:天津这条线最值钱的,恰恰是沃策尔嘴里那个「顶多」。装配费只是飞机价值的零头,可一旦一大批中国工厂学会按空客的标准、空客的节拍交货,这本事就长在了工厂和工人身上,往后谁也拿不走。
后来的十几年,就是这份本事一点点兑现的过程。最早,中航工业下面的哈飞、成飞、西飞、沈飞给空客做的,是机翼前缘、电子舱舱门这类基础零件;后来哈尔滨接下了 A350 的方向舵、升降舵、机腹整流罩这些复合材料件。2018年10月,一架从天津交给华夏航空的 A320 装上了湖北嘉泰造的座椅,这是 A320 头一回用中国供应商的座椅;同一时间,中航工业也拿到了给天津的 A320 造厨房的资格。
机翼最能看出变化。早先装到天津飞机上的机翼,要从英国海运过来。后来中航西飞在总装线旁边建了一座机翼装配测试厂,机翼在这里装好、测好,直接送上总装线,路上省下60天。2021年6月起,西飞又接下了机身系统安装,把一大批关键部件先装进前后两段机身、测完再送去总装。2025年7月,这份活扩到了 A321,而2024年以来,A321 已经占到天津交付量的四成左右。
钱上的账更直观。2003年,空客从中国采购的零部件一年才1450万美元;2008年天津线启用那年,空客跟中国企业的工业合作产值到了1.2亿美元,2017年是6.41亿美元,2020年前后到了10亿美元左右。2005年阿布拉菲亚算的,是空客、波音两家加起来一年1亿美元;十五年后,光空客一家就是它的十倍。如今中国大约有200家供应商在给空客干活,空客所有的民用机型上都有中国造的零件,一家叫西子的中国民营企业,零件已经装在全球3000多架空客飞机上。
当年在天津保税区跟空客谈地谈税的徐岗,先当了中方合资公司的董事长,2018年加入空客,如今是空客中国的首席执行官。他跟界面新闻讲,跟二十年前比,中国的民航供应链在灵活性、响应速度、抗风险上都发生了质变,质量和成本控制也有了进步。
天津这条线自己也在长。2020年10月交付第500架,2024年7月第700架,2025年12月第800架,那是一架交给国航的 A321neo。2022年11月起,这条线连机身最长的 A321 也能装了。2024年从天津开出去的飞机,大约四分之一交给了境外的航空公司。2006年空客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拿下中国市场的一半;如今它在中国的机队份额,从2008年的两成左右涨到了一半以上。
第二条线是2023年4月签下的。新建的209号总装厂房,跨度64米,长315米,高31米,光钢材就用了6500吨,顶上挂着的百吨级天车,安装误差要压在20毫米以内。2025年10月22日,这条线启用;九天前,空客刚在美国莫比尔开了那边的第二条线。
莫比尔从2015年开始造民机,到2025年10月交了600架飞机;天津早开七年,同一时候光 A320 系列就交了780多架。十条线里,汉堡4条,图卢兹、莫比尔、天津各2条。徐岗算的账是:10条线里中国占2条,就是20%的产能在中国。
2023年9月天津线过15岁生日,空客首席运营官古铁雷斯来了一趟,对新华社讲,中国的成就他早就知道,可听团队汇报、看桌上的报告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中国的进步又是另一回事;中国在空客的计划里,要帮它把月产冲到75架。
当年中国订下150架飞机的那个月,空客才答应「评估」一下在中国建线,后来建起来的,也只是占飞机价值零头的总装;今天空客要把月产冲到75架,手里排着七千多架没交付的 A320 系列订单,天津这两条线成了它全球爬坡绕不开的一环。这么一比,今天空客需要天津,不比当年天津需要空客少。
天津也有自己的短处。这两条线装的,是人家设计的飞机;发动机这样的核心件,得等美国、欧洲的厂家交货;就连 A321 的前后机身段,也还要先海运到天津港再装。两位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讲:「出于生意角度,知识产权与技术保护机制依旧存在。」发动机拖后腿,空客自己也吃过苦头:2026年初它就说,普惠交不够发动机,月产75架只能改成到2027年底做到70到75架,之后再稳在75架。中国自己的大飞机,国产发动机也还在攻关。图纸、发动机、核心系统,这几样是中国航空工业接下来要一样一样补上的。
往后的机会,也正长在这些短处旁边。2008年空客预测,中国未来20年要2670架新客机;空客最新一版预测,这个数是8830架,占全世界的五分之一还多。给空客干活练出来的这批供应商,宝钛、南山铝业、西子、中航沈飞、中航西飞,同时也在给国产的 C919、ARJ21 供材料、供部件。同济大学的沈海军教授讲过,给空客生产的飞机构件,同样可以用在 C919 身上。被问到国产大飞机时,空客首席执行官傅里回了一句:「一个新的竞争对手进入了市场,这是事实。」
2026年9月16日,天津第二条线装出的第一架飞机交了货,一架 A320neo,涂着东航的颜色,注册号 B-32SW。交飞机的空客执行副总裁穆恩说,能把这架飞机交给东航这个最老的客户之一,他深感荣幸和自豪。四十一年前,中国第一家飞上空客飞机的航空公司,就是东航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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