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打出脑出血的婴儿,揭开了我国社会化抚养领域的脓疮

2026-09-26 11:40:2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文 | 墨白(媒体人)

  试想一下:一个孩子在月子中心被护工虐待,被打到脑部CT显示出血;三岁的时候,确诊中枢性协调障碍、发育指标迟缓。这个孩子的人生,该怎样去面对?

  这就是陕西一个男孩的命运。

  三年后,此案一审终于宣判,但问题并未得到完全解答。

  2023年8月8日,小童出生在陕西咸阳。出生第二天,就因为新生儿败血症、呼吸困难、高胆红素血症、先天性心脏病等住院12天。8月21日出院当天,母子入住当地一家月子中心。从8月27日起,护工辛某对这个出生19天的婴儿实施长期、持续性的伤害——刚吃完奶就被拍打、被掐大腿、被暴力摇晃。多数时候,孩子并没有哭闹。

  9月10日,孩子发高烧送医,医生发现背部有大片瘀青,CT显示脑出血,二次住院确诊11项病症,包括急性呼吸衰竭、多灶性脑出血、心肌损伤、局灶性大脑损伤等。父母当天报警。9月12日,咸阳市公安局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辛某作出处罚。这一档的幅度是10到15日拘留、500到1000元罚款,警方顶格执行:拘留15日,罚款1000元。辛某道歉时说,家里有事心情不好,有几巴掌拍得比较重。

  孩子三岁的时候,确诊中枢性协调障碍、发育指标延迟,身体状况不佳。家属认为月子中心的虐待占了很大原因,于是向园方索赔。据园方说法,家属的索赔从200万一路降到148万,但谈判破裂。2025年11月,家属提起民事诉讼,索赔14万余元外加精神抚慰金。

  诉讼中,法院委托北京某司法鉴定机构做成伤机制鉴定,结果没有被受理。

  今年9月10日,法院作出一审裁定:辛某自2023年8月27日起实施长期持续性伤害,情节恶劣,涉嫌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全案移送公安机关。

  我也曾好奇,为什么司法鉴定机构不肯受理?后来看一下时间线,也合理。这个婴儿出生就带着病——败血症、先天性心脏病。出院后6天就开始被虐待。

  虐待是客观事实,这一点已经被监控坐实了。但孩子3岁之后出现的各种症状,因为错过了司法鉴定的最佳窗口,已经过去两三年,很难归因。很难说他的发育障碍,是因为出生时携带的疾病,还是因为月子中心的虐待,或许是叠加的。

  要知道,这个结果对判刑影响很大。虐待罪不依赖致伤因果,只要坐实了虐待行为的客观存在,就可以定罪。但虐待罪顶格只有三年。

  而一旦证明了孩子的发育迟缓是虐待造成的,那就有可能定故意伤害罪,最高可以判到十年。但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因为错过了伤情鉴定的最佳窗口。

  同时,民事赔偿的大头,残疾赔偿金、终身康复费等,都要依据鉴定结论,鉴定做不出来,故意伤害罪没法坐实,赔偿就没有着落。

  当然,这件事只是我国托育机构问题的一个典型样本。

  前不久,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附属幼儿园也发生了一件恶劣的事。春季学期的最后一天,多名幼儿午餐后恶心呕吐,家长不完全统计约有50名。园方76天没有正式说明。直到9月14日,该园保健老师兼食堂安全员在朋友圈实名爆料:用炒菜锅刷下水道的盖板、洗拖把,洗菜池里拿84消毒液泡蚊帐、刷鞋,清洗池混着用。随后调取监控坐实,园长、副园长撤职,厨师开除,街道、市监局、教育局一同问责。而呕吐的具体原因,至今仍在调查。

  如果再排查一下历史上的新闻,虐待事件非常多。2017年上海携程亲子园,强行给幼儿喂芥末、推搡幼儿,员工明知有监控还故意回避镜头作案,八人获刑,顶格一年六个月;2017年北京红黄蓝幼儿园针扎幼儿,四人获刑,两年六个月;2026年广州番禺暖月月子中心,出生六天的女婴集中喂奶时呛奶窒息身亡,家长质疑吐奶后没有及时急救,多部门介入调查;还有据媒体报道的深圳某月子会所,出生24天的双胞胎大女儿呛奶窒息身亡……

  我们发现,这种问题反复出现,原因也不难归因。

  首先是监管真空。零到三岁的托育阶段,《托育服务法》目前还在人大审议,没有正式落地。而月子中心,主要接收出生到满月的婴儿,它两头都不沾——在市场监管部门注册的是健康管理公司,并非医疗机构,也非托育机构,不需要许可,不需要评级,不需要日常检查。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脆弱的身体,监管上却两头落空。

  幼儿园还好一些,有教育部门主管,还有2026年6月施行的食品安全新规。

  然后是刑价。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增设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专门填补机构看护者够不着虐待罪的空白。

  但这几年的判决谱系却不理想:行为基本靠监控来坐实,事前没有预警,事中没有制止,等事后坐实了,伤害已经发生。

  而且判罚稳定在一到两年半,封顶三年。也就是说,对机构从业者来说,虐待婴儿的惩罚成本非常低。想升格成故意伤害罪,需要做成伤鉴定,而婴儿恰好最难做成伤鉴定:病史复杂、不会主动陈述、伤情窗口非常短。

  再往里看,托育机构的工作条件本身就是劳动力市场的逆向选择。低薪、高强度、情绪劳动密集、没有职业上升通道,理性从业者、高质量从业者都会从这个行业流出,留下的人相对情绪控制力差,动不动就会因为心情不好打婴儿。

  这不是为个体开脱,这是劳动力市场的标准产物:当一个岗位付不出合格专业者的价格,它招到的就是专业边界外的人。

  还有一类几乎一样的行业:养老。养老机构的问题和托育类似——从业人员待遇不高,上升通道少;被看护的多是没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万一发生虐待,很难事前预警、事中监控,只能靠事后反查;虐待罪的判罚也不高,很少超过三年,也很难构成故意伤害罪。

  这些现象指向同一个问题:我国的社会化抚养行业,问题非常多。无论是托育场所、幼儿园,还是养老照护,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把最脆弱的人交给机构。在少子化、老龄化的窗口期,这个行业的问题,为我国未来人口增加了一层阴影。

  行业素质不高,不是从业者个人的道德问题。同一个人,在不同的薪酬、管理和监督结构下,行为完全不同。但我国目前无论法律的架构,还是市场监管的架构,都无法吸引足够的优质从业者。

  查一下需求和供给,会发现一个很诡异的现象:超三成的婴幼儿家庭有托育需求,但实际入托率仅5%到8%之间。大量的需求,没有找到合意的托育场所。

  但从市场另外一边看,全国托位的使用率仅仅只有一半。

  一边是四倍于入托率的需求,另一边是一半的空转。需求没有转换成使用,卡在中间的,就是信任折价和价格折价。

  四川的调查显示,41.6%的家庭只能接受月付千元以下;而国家育儿补贴每年3600元,折合每月300元,仅仅是市场托育费用的零头。再加上托育行业不专业、服务质量不高,家长很难放心地把孩子交给托育场所。

  于是就形成这样一个恶性循环:家长对托育场所本来就没有信任,入托率低,机构营收不足,员工的工资得不到保障,机构看不到发展空间,员工晋升空间有限,于是优秀人才大量流出;同时,留下的人素质不足、情绪控制力差,导致各种恶性事件曝光,家长对托育场所更加不信任,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当然,我国有一个特殊之处:真正的照顾主力,是数以亿计的祖辈的无偿劳动——家里的老人去照顾孩子,这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但这个蓄水池随着老龄化终将见底。

  到时候,5%的入托率就意味着,不是缺口补不补的问题,而是从哪里补、哪个托育场所民众敢用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从法律制度、财政补贴、市场监管等方方面面入手,才有可能真正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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